飯匙媽媽。生活札記

　　『小姐？』

　　『什麼？噢，不好意思，多少錢？』

　　『妳已經付過了，這是找妳的五十一元，還有滿額贈品磁鐵。』超商店員遞過零錢，用狐疑的表情打量著我。

　　我有些不好意思，匆匆的離開超商。我是怎麼了？居然想以前的事想到恍神，過去的我並不是一個容易沉浸在自我世界的人，但斯傑的離開在我的生命留下好大一個缺口，讓我一直處於失落而且恍惚的狀態，並且不自覺的重複進出過去的記憶當中，似乎想從以往忽略的旁枝末節中找到線索，讓了解斯傑離開的原因，並且釐清未來應該怎麼填補這個缺口。

　　未來…。

　　斯傑離開的前幾天，他有跟我提起未來。

　　『什麼事？』斯傑叫我，但我玩電動正面臨一個緊要關頭，瘋狂坦克已經破到第五十二關，沒空回頭。

　　『我已經問了好多次了，妳這箱子裡的東西要放哪裡？』斯傑似乎在打掃整理，從在地上拖曳的聲音判斷，他拿出來那口箱子重量不輕。

　　我百忙中匆匆回頭看了一眼──『都不要了，通通丟掉吧！』

　　『通通丟掉！有沒有搞錯？』那是一箱速食店兒童餐的玩具贈品，當初覺得可愛，常常要求斯傑買兒童餐來蒐集：『我剛剛算過，裡面有五十三個玩偶，如果一個餐算八十塊的話，這一箱東西是快五千塊換來的耶！現在妳居然說不要了！』

　　我腦中閃過畫面，斯傑提著快樂兒童餐的紙袋，笑著說道：『妳很喜歡對不對？要好好珍惜唷！』

　　『但是…但是…，我現在覺得沒這麼可愛了，怎麼辦？還要留著嗎？』戰況正激烈，好幾台快速坦克瘋狂的追殺我，我左閃右躲，眼花撩亂。

　　斯傑嘆了一口氣，背後傳來悉悉簇簇垃圾裝袋的聲音。

　　『妳都沒有考慮過未來嗎？』

　　『未來？』剛破了關，斯傑馬上問那麼奇怪的問題，腦袋一時反應不過來。趁著畫面還在播第五十四關的關頭音樂空檔，我百忙中抽空對斯傑展開燦爛且討好的笑顏，說道：『斯傑，你就是我的未來，我還需要考慮什麼呢？』

　　我眼前的影像突然失焦晃動，我假裝不舒服所以在揉眼睛，順勢把含眶的眼淚給抹去，不想讓路人認為我是一大早就在大馬路上哭泣的女人。我一直以為斯傑不會離開我，就像我將斯傑照顧視為理所當然一樣，在我的認知裡，他喜歡照顧人，我樂於被照顧，我們就像是五十五加上四十五等於一百一樣互補，天經地義的永遠在一起。但有沒有這種可能呢？斯傑早就厭倦了對我有求必應的生活，但他又說不出口如何拒絕，所以才選擇這樣一聲不響的消失…。我停下腳步，眼前的影像實在是太模糊了，剛才的想法像根刺突然插入心臟，心酸的讓我喘不過氣來。斯傑，是這樣的嗎？如果我是像仙棠那樣溫順賢淑的女孩，你是不是就輕鬆多了呢？

　　『生日快樂，ㄚ頭。』

　　『媽，妳也生日快樂。』

　　剛才我和媽媽一同吹熄蛋糕上的蠟燭，她並摟住我在我的臉頰用力的親吻，現場立刻響起歡聲雷動的掌聲。我的二十二歲國曆生日和媽媽五十六歲農曆生日恰好同一天，本來只打算在餐廳訂個包廂，邀請幾個親朋好友慶祝一番。沒想到出席的人數意外的踴躍，叔伯姑嫂堂表兄弟姊妹們加上我的班上同學，居然高達五十七人。逼不得已臨時多開了幾桌，蛋糕也換成了特大size，熱鬧的程度引起其他客人竊竊私語，並詢問服務生是不是在辦婚宴。

切完蛋糕後現場變得鬧轟轟，斯傑和仙棠忙著切蛋糕分給在場所有的人。那些阿姨嬸婆不知道聊什麼笑得花枝亂顫，棠姊帶來那才五十八天大的小寶寶嚇得放聲大哭。我被同學們團團圍住，大家要求我現場拆禮物。

　　『哇！是機器人五十九號的限量公仔耶！阿寶謝謝你。』剛打開某同學送的禮物，是最近很紅的模型玩具，我興奮的大聲叫嚷。

　　『我們要看男朋友送的禮物！』不知是誰在瞎起鬨，忙著分蛋糕的斯傑這時也被推進人群當中，同學們拍手歡呼還有人吹口哨，在眾目睽睽之下拱斯傑把禮物送給我。

　　斯傑看起來很不情願，顯得有些厭煩但又有些靦腆，半推半就的捧出一個長型粉紅箱子，箱子裡的東西還發出碰撞的聲音。

　　『啊──是一隻小貓耶！斯傑，你為什麼老是猜得到我最想要什麼，你真的很了解我耶！』。

　　『有人一天到晚在我耳朵邊自言自語說想要養貓，我又何必猜呢？』

　　我心花怒放的抱起那隻白底黑色斑點的小貓，牠正對著我發出軟軟綿綿的叫聲。女生們紛紛靠近，此起彼落的讚嘆著，並爭相撫摸玩弄，男生們則圍在一起咬耳朵，不知道說了什麼，突然爆出猥褻的笑聲。

　　『斯傑你居然送這ㄚ頭活的玩意，真是可憐那隻小東西了。』媽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，臉頰上兩抹酡紅，手中拿的高腳杯還晃著沒喝完的紅酒。

　　『媽妳怎麼那麼說，我會好好的照顧牠的。』我愛憐無限的伸出一隻手指撫摸小貓的背脊，『我想養貓想很久了呢！這個禮物真是太棒了。』。

　　『希望說到可要做到才好。』媽斜睨了我一眼：『我看最後還是會變回斯傑的貓。』

　　『媽──！』我發出抗議的聲音。

　　媽擺了擺手，轉向斯傑笑說：『這ㄚ頭什麼時候娶回去啊？滿二十二歲大學也快畢業了，我不想要啦你趕快帶回去吧！』

　　『媽！妳喝醉了是不是？』我羞赧的捶了捶媽的肩膀，我偷偷觀察斯傑的反應，他尷尬的笑著，但並不接話。

　　『我是說真的，如果這ㄚ頭要是能交給你，我就可以放心的瞑目啦！』媽嘆了口氣說道。

　　『媽，妳還說──。』

　　『今天是伯母您的大壽，就別提這麼不吉利的話。』斯傑也勸道。

　　『沒什麼好不吉利的，瞧！（媽指了指蛋糕上面的數字蠟燭）我今天已經五十六歲啦！沒有多久好活是事實。偏偏這個ㄚ頭啊，年紀雖然不輕，但呆頭笨腦的什麼也不會，真叫人放心不下。斯傑──我活到這把年紀了，誰可以信任誰不可以信任我都看到眼裡，我們ㄚ頭有這個緣分和你作朋友，這算是她的福氣。如果你答應伯母從今以後會好好照顧她，伯母哪一天要走了，都可以放心的嚥氣，這比送什麼生日禮物給我都來的開心。』媽拉我的手過來愛憐無限的輕輕撫摸，彷彿我也是一隻貓，說到後來眼角居然泛著淚光。

　　我和斯傑尷尬的對望，不知該如何搭腔。就在這時候，仙棠氣喘吁吁的從人群中出現，手中還捧著四、五個盒子。

　　『舅媽，表姊，我到處找妳們。』仙棠白嫩的臉頰抹上一層淡淡的紅霞，『這是送給妳們的生日禮物，不是什麼貴重東西，但是是我親手做的。』

　　『哇！親手做的禮物是什麼呢？』我輕輕掀開包裝典雅的盒子，『好漂亮，這是…蠟燭嗎？』盒中排列整齊的圓柱體，我輕輕拿起一個，上面有玫瑰的紋路，精巧的像是裝飾品。

　　『是手工香皂。』仙棠靦腆的笑著。

　　『唉唷，好香呢！』媽拿起一個香皂嗅著。

　　『我一共做了六十個，分四盒裝。兩盒黃色的有添加檸檬草精油，香味很清爽…我想應該比較適合表姊。舅媽，這兩盒淡紫色的是加了薰衣草精油，用這香皂洗澡對神經有安定的作用，晚上會比較好睡。』

　　『七姑真是會教女兒呢！ㄚ頭，多跟人家學學。』媽嘖嘖稱奇道。

　　『多麼用心的禮物啊！我想收到的人應該會很高興。』斯傑笑著說道。

　　『啊…其實我做了六十一個，斯傑學長喜歡這種東西嗎？』仙堂的臉越來越緋紅，她從包包中取出一個粉紅色的香皂，『我只是想試試看這種精油的效果，所以就做了這麼一個，如果斯傑學長喜歡的話，就請收下吧！』

　　『我也有，這怎麼好意思？』斯傑的臉也紅了起來。

　　『這是什麼香味？』我好奇的問道。

　　『是玫瑰。』仙棠回答道。

　　斯傑接過了香皂，笑著向仙棠道謝，仙棠也報以甜美笑容，兩人就這樣氣氛融洽的互視著。玫瑰香皂的味道真的好強，有點霸道、又有點勾魂攝魄，聞一會就感覺頭有點昏。我望著斯傑手中的香皂，恍惚之間似乎真的看到一朵粉紅色的玫瑰正在他的掌中綻放。

待續